熊熊是只狗
熊熊体型不太大,红色的毛发,蓬松的尾巴,直挺挺的耳朵,脸颊两侧的毛向外呲着,四条白色的小短腿,跑起来的时候尾巴冲着向后,活像一只狐狸。它是我家第一只宠物狗。
别人问是什么品种,我不知道,便说是牧羊犬,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牧羊犬,只是耳朵里只有这么一个品种的名字。
具体是哪个 xiong 字,没有官方定论,我妈取的。我写作熊熊,是觉得「雄雄」太像一个人名,而且它脸颊的毛也确实像一头熊。
大概小学五年级,三姨从别处抱来一只小狗,但嫌弃它总去厕所找东西吃,便不想养了,问亲戚们谁想要,都说那是一只挺漂亮的小狗,我和姐姐便抢着想要,妈妈也就同意了。
我和妈妈一早坐上去三姨家县城的班车,回来的时候,把它装在一个装过面粉的大袋子里,坐在班车前边凸起的台子上,我担心它难受,把它抱出来,它全程没吵没闹,只是热得直伸舌头,我把冰红茶倒进瓶盖里,一盖一盖喂给它喝,盖子很小,它喝得很费劲。
我们去哪儿都带着它,它在前边散步,总要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有没有跟上,如果没有,就站在原地等你。
它喜欢坐摩托车,每次我爸出门,刚拿起钥匙,它就先一步在车旁等着。它用力跳上车,自然地坐在油箱上,两只爪子分别搭在车的两边把手,像骑着摩托车一样,看到的人都说我家的狗真厉害。
那时我还在村里上学,它每天都送我,早上、下午,还有晚自习,雷打不动。我不想让它跟,觉得很烦,它跟着,我得操心它,于是从出家门,便不停地说「回吧」「快回」,急了就骂「傻狗」「滚远远的」,但它依旧跟着我过马路、淌小河。
有时它甚至跟进学校,跑到我姐的教室,院子里便会上演两人撵一狗的场景,我觉得很丢脸,后来一进校门就把门关上。它看不到我,便接着往前走,绕村子一大圈再回家,村子里的路它比我熟。
我试过快跑来甩掉它,却根本跑不过,还记住了它跑起来的样子,长长的毛发被风向后吹去,随着弹跳有节奏的律动着,整个身子舒展着凌空,阳光晒着像一层层火浪。对迟到的恐惧让我接受了这个事实,后来我的同学也都认识了它。
那条路上有几只散养的鸡,有天下午,它突然冲向鸡群,追进草地,像真的变成了狐狸,我呆在原地,知道那只鸡没有好下场,却什么都不敢做,只想赶紧跑进学校,装作不认识它,把这件事当作从没发生过。我不敢告诉我妈。
可它终究没逃过一顿打,跟着我妈上山时,它突然发疯似的咬死了我爷爷养的一只鸡,拖到树林里吃了个干净。那只鸡换来一顿毒打,我想起它的前科,心里默默说了声「活该」,后来它看见鸡都不敢多看一眼。
这并没影响全家人对它的喜爱,夏天买冰棍,我妈从不忘叮嘱我给它买一根绿豆味的,怕它上火。它小口小口地咬着吃,像人一样,最后用舌头把木棍舔干净。它吃玉米也很干净,爪子踩着玉米不让它乱跑,小小的门牙一排排吃,我妈总说我姐啃过的玉米不如狗啃的。
它最「精」的地方在于,它会看人脸色,每次谈起它,我妈都讲这件事。那次下雨,它在外边玩到浑身湿透,正要进屋,我爸看它脏兮兮的,随口骂了一句「看你那个狗样子」。它听懂了我爸的语气,躲在屋檐下,不停甩身上的水,像一个要拧干水的拖把,又像一个电钻。我姐问我:「你说它那样甩头昏不昏?」我问她:「你说它那样甩皮打皮的,疼不疼?」终于它停了下来,夹着尾巴,低着头,边偷瞄我爸,边慢慢往门口挪。
后来我妈说再也没见过像熊熊那么「精」的狗。
我妈为它流过不止一次泪。先是它开始没精神,趴着一动不动,馒头蘸西红柿酱也只是闻闻——以前能吃两个。后来不见了,邻居说看到它往路那边去了,那是人们倒垃圾的地方,一家人在那里翻了一中午,终于在草丛里找到了它,也是那时我才知道,狗会找个远离家的地方等死。
我妈边摸它的头边哭,一边哭它可怜,好好的狗怎么突然生这么重的病;一边哭它懂事,不嚷不闹,还知道不能死在家里。
我照常去上学,不清楚后面发生了什么,只知道我妈抱着它去县城,找医生给它打了两针,我想象不出她一个人抱着一条狗怎么去的县城,更想象不出她一个不认字的人,怎么找到给狗看病的地方。我放学回家的时候,它已经开始慢慢好转。
后来我去隔壁村住校,不能经常见到它,每次回家,它都一如既往地热情,两只前爪扒着我,后腿不停往上跳,我便顺势把它抱起来,让它躺到我怀里,像抱小孩一样,看着它的眼睛逗它。
那天回家,它没有扑过来,门外它每天趴着的煤堆上,也没有它的影子,我心中有不好的预感,我妈告诉我,它死了,就在煤堆上。
我没再多问,出门站到堆煤上,看着它曾经跑过的地方。邻居家有一座架起来的粮仓,堆满玉米,它经常在那下边乘凉。又想起我们刚在院子里给它洗完澡,它就趴到煤堆上,于是又被拉回来洗了一次,等干透了才让出门。
我并不觉得想哭,只是呼吸在加重。后来一次喝多了酒,我忽然想起了熊熊,再没能控制住,边流泪边不停地说「我记得…」「我记得…」「我记得…」那些一件件的趣事,迷迷糊糊中,听到妈妈也揉着鼻子说「是啊,可怜的。」
我时常想起它。上学经过的那条河,被洪水冲刷着变了又变,它的样子也一点点模糊,只剩下在草地上奔跑腾空的轮廓。
又想起那时我喜欢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狗,一直抱着它,熊熊粘在我脚边,也一直抬头看它,我以为它想咬,便用脚踢着赶它走,不让它靠近。
真想和它说声对不起。
我拍过很多它的照片,内存卡早已丢了,我记得过很多它的趣事,也已慢慢开始忘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