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水杯是塑料瓶
天气热得像要把人身体里的水分都蒸干,到公司照例泡了一杯热茶,发现等不及解渴,于是买了一瓶饮料,又突然想起了小学关于喝水的记忆。
记忆里的小学总是土土的,院子其实就是一片被踩硬的黄土地,中间有一个用砖砌、水泥面的乒乓球台,不过它从来不务正业,因为我们没钱买球拍,更不会打乒乓球,它最大的用处就是学生们玩捉迷藏,夏天的时候会在台上放一个带水龙头的水桶,权当是饮水机。
虽然有饮水机,但那时候的学生基本是没有水杯的,最多拿一个吃过罐头的空瓶子,更常见的是矿泉水瓶和饮料瓶,也很少是自己买来的,大多是家人喝过的,或是路边捡别人喝过的,至少我是这样。
那时奶奶的身体还很硬朗,每天都捡一堆瓶子来卖钱,于是我也每天去她院子放废品的角落里寻找,对我来说那就是一个宝藏,最好的宝物就是脉动瓶,它不常见,即使是大人也不是常喝得起的,而且比较硬实,装上水以后看不出是饮料还是水,我心里是希望别人认为是饮料的,我总这么想。
第二好就是娃哈哈的红茶瓶,方方正正的,摆到桌子上很好看。我左手扶着盖子,右手拿着红色的塑料水瓢,掂着脚从奶奶家的水瓮里舀点水,灌到瓶子里,然后用力摇晃,倒掉,再装水,摇晃,再倒掉,之后用毛巾擦干净瓶身上的水,这样,它们就变成了我的新水杯。
「饮水机」里只有开水,塑料瓶经常被烫变形,我常为此苦恼。于是我带着啤酒瓶去学校,但是啤酒瓶没有盖又不完美,于是我又带着爸爸喝过的带盖的白酒瓶去学校,瓶身上有一个红色椭圆的贴纸,旋转盖子打开的时候,中间会凸出一个白色的小口,关闭的时候会缩进去。
我觉得拿着一个白酒瓶豪饮的我很酷,但没几天我就淘汰了它,因为出水口实在太小,老旧的水龙头没有规律地出水总是会烫到手,我毅然抛弃了它。
别的小朋友会有一种饮料,圆形的扁扁的透明塑料瓶,顶上是一个白色的嘴,拔开就可以喝到里边黄澄澄的饮料,瓶口两边系着一根绳子,挂到脖子上,我感觉那是最潮的东西,总是好奇那个饮料到底是什么味道。但我始终记得妈妈说过的话,从没开口向别人讨一口尝尝,也从没要求妈妈买给我,我知道那个不便宜。
那时流行一种叫「橘子粉」的冲剂,是实打实的硬通货,平常自己喝的时候只会放一勺,颜色是淡黄色的;如果家里来了客人,妈妈便让我多放几勺,橙黄色的水面上还漂一层白色的浅浅的泡沫。我总偷偷吮吸那根搅拌的筷子,比我平常喝的还要甜,我想那个扁扁瓶子里的饮料应该就是这个味道。
用温水冲一杯橘子粉水,放凉后灌到瓶子里带去学校,是一件幸福的事,但我常舍不得喝,到放学总还剩半瓶,我想让妈妈也尝一尝,但她总是说不爱吃甜。如果奢侈的橘子粉喝完了,就拿白糖自己兑点甜水装到瓶子里喝,这怎么不算是一种饮料呢?
有时候也会带点零食去上学,妈妈在火炉的鏊子上炒上一把黄豆,放凉后装进烟盒外壳那个透明的包装袋,然后紧紧捏着封口,路上都不敢跑跳,生怕撒了。后来我吃过很多零食,却再也没有和妈妈一起守在鏊子旁等待黄豆慢慢变熟的期待。
我又喝过很多饮料,见过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瓶子,还是会下意识捏一捏够不够瓷实,却早已没有那种寻到宝的感觉。
到现在,身体日渐臃肿,和对糖尿病的恐惧,让我开始控制糖分,控制饮料,味觉也越发不喜欢太甜的东西,我好像终于理解了妈妈那时说的不爱吃甜。
直到我也做了父亲,我们常常见不了面,一次视频电话的时候,她说我买回家的巧克力很好吃,她已经吃完了,我才明白那时的她并不是不喜欢甜。
我一直没尝到过那个扁扁的瓶子里是什么味道,但我一直拥有饮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