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为初恋流过血
我为初恋流过血。
黑色的剪刀贴着我左手中指肚,横着一拉,口子和手指一边宽,三四毫米深,操刀的是我的死党。
但一共只挤出来三滴血,完全不够一封「血书」。
(PS:早恋是不对的)
我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想起她,就像六年级她站在讲台上自我介绍时那样,又猝不及防出现在我脑海里。
「她个子真高」我想。继而不理解她为什么要从大城市来到我们这个小山村,以至于没注意她还说了些什么。她从讲台下来往座位走的时候,我下意识回头,马尾从她脑后垂到腰上,带点卷。
「头发这么长?」我嘀咕着。
她坐了下来,眼神扫向我,我急忙假装看向别处。直到老师的粉笔正中我脑袋,目光才从她身上收回,只是注意力全无,便一边装认真,一边不停回头瞟,盼望黑板上方的钟表走得再快一些。
铃响了,我忙转过去。
她旁边围了很多人,问东问西,她大方地回应着,普通话很标准。十点多的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空气里都是小小的浮尘,我看着这个干净的女孩,心里有些胆怯,担心她瞧不起我们这些土土的男孩子。她发现我在偷看,笑了笑,我不敢看她。
我经常从死党口中打听她,有天他们问我;「你是不是看上人家了?」,我一阵脸热,心说「放屁!」但终究没有反驳,我担心传出「我看不上她」之类的话,更何况,我真的不喜欢她吗?我问自己。
于是我点点头,说是有点,他们嘲讽「人家未必能看上你。」我急道:「不可能,信不信我追到她。」
第二天我就写情书,写了好几节课,最终写下「你像蓝天一样…」这样的话。趁她不在,塞进她的课桌,不敢再看她,一下课就逃出教室,担心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戳穿我。
我没等到别人「听说你给人家写情书」这样的嘲讽。
收到她的回信,我浑身鸡皮疙瘩,犹豫再三没有打开,直到晚上躲在厕所抽烟,才借着胆气准备接受事实。上面字迹工整写着「…我们可以先做好朋友…」。那晚我满脑子都在幻想怎么和她相处,第二天差点迟到,站在门口喊报告的时候,她看着我笑。
看她笑,我总是很开心。
我们的距离好像近了很多,但看到她讲以前的校园生活,她喜欢的东西,她的梦想,我又觉得我们距离好远。她的梦想是音乐,我却不知道我的梦想。我以为她已经是我对象了,大家都这么说。直到我的死党告诉我,她同意了和班长在一起。
班长也来自外地,个子小小的,脸蛋白里透粉,带点婴儿肥。我自认为比他帅得多。
我再没心思听课,只是不停写信,让死党传给她,内容从质问变成乞求。她没有再回信,仿佛我们成了陌生人。而我像是一个要争取宽大处理的犯人,不停反思自己写过的每一句话。
我什么都不想做,下课就趴到桌子上,谁也不理。没想到几天后我重新摸到了纸条,她问我怎么了,我在纸上写满了委屈,问她为什么。她告诉我,他用血写了情书,她不能让他继续那么做,又告诉我,她很担心我。
我的力量失而复得,又想到原来这样就能证明我的真心?于是策划了这起「惨案」。
「我开始了啊?」死党说,听到他问我有点想退缩,但看着那把黑色的剪刀,脑子里又全是他们说笑的样子,索性眼一闭,牙一咬,把手伸出去。
指尖一道冰凉,我睁眼就要找纸写字,马上又愣住了,就几滴血。怎么就几滴血?「难道我真的不如他真心?」我怀疑自己。我不愿接受这个结果,又用右手握紧左臂往下推,试图再挤出来点,还是没有。我不知道该怎么办,怔怔盯着伤口,心想我和她说她会相信我吗?
我不敢喜欢她了。
我再没心思说话,自觉肯定没希望了,便决定破罐子破摔,买了瓶红墨水,洒上几滴水,装作眼泪泅湿纸张。
我边等她来信,边做好了被她揭穿的准备,难受得要喘不上气。那是我第一次不希望收到回信,我认命地打开它,长长舒了口气,她只是严肃地警告我们,谁再这样做,她就再也不理谁。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看穿,只在心里劝自己已经挨了一刀,那就是真的。
他从不去座位找她,我好似忘了他们在一起。直到有一天我发现他们中午在教室一起吃饭。我嫉妒极了,懊恼我怎么就不住校呢,那样我也能和她一起吃饭。
我吃不下饭,回家连电视都不想看,满脑子都是他们一起吃饭说笑的样子,他们会不会互相喂饭吃?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想象,决定放学不回家,在教室守着。他们果然坐在一起吃饭,我就坐到他们旁边看着,不许他们出现一点儿亲密互动。
他的打算落空了,后来换成我约她,中午吃过饭,洗漱一番就和死党跑去学校,再请女同学把她叫出来,我想和她一直待在一起,连上厕所的时间都觉得浪费。我每天都决定要牵她的手,但每每对上她的眼睛,我便没了勇气,感觉自己会「玷污」她。
情况反转了,他撞到我们在教室一起聊天,于是开始每天在教室盯着我们。局面变成了我们在争宠。
已经忘了具体的原因,她最终选择了我。
暑假的时候,我很久没见她。恰好死党骑着他外公的摩托车来找我,我说我想她,他就载着我出发了,那辆车足有我年龄大,慢吞吞的,我们逆着一辆辆拉煤的大车向前走,眼睛眯成一条缝,等到没车的时候才敢换口气,这样骑了三四个村。
我在煤矿的山脚下发现了她,她穿着浅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 t 恤,眼镜反着干净的蓝光,听到我们叫她,先是很惊讶,然后欣喜着向我们跑来,我感觉她在发光,一个小小的人,遮住了灰黑色的山,遮住了厚厚煤灰的路,一点不像生活在这里的人。她跑得很不仔细,鞋子都脏了。
我低头看看自己,套了条短裤,趿拉着拖鞋,脚缝里都是煤灰,和汗水混成煤泥,我忙把脚趾往回抠,我想我的脸应该和我的死党一样脏。
我突然想逃。
她在我身边停下,头发像是刚洗过,香香的,我从没闻到过我的头发香。她笑着看我「你怎么来了」,我感觉一切都值了,想逃的念头烟消云散,便也只是笑,心里直乐「这是我女朋友」,返程的路上,吃了一嘴的煤灰。
夏天又到了,她要回到故乡上学。
最后一次见面,我们躲在一辆大货车的侧面,我想拥抱她,又怕吓到她,最终握住她的手,那是我想过无数次的画面,她手心微微出了汗,下意识往回缩,但没有拒绝。我只是看着她,四目相对,不知道该说些什么,两个人互相沉默,分开。
我那时不会想到时间和距离是如此厉害的东西,过期的 QQ 消息除了传递点可怜的思念,什么也代替不了。我们断了联系。
我一度忘记了她,直到多年以后,我家那个装满用过的书的箱子里,我爸翻出来我写过的情书,他笑着问我那是写给谁的,我尴尬着一把夺过来,胡乱塞到了火炉里。纸张从白变红,一点点变黑,最后化成灰。
到如今,我爸已然成了一个不再利索的小老头,我的手指也没留下一点儿痕迹,有时候甚至觉得不真切,她是否真的出现过?我真后悔烧掉它们。
我常想起那间教室,我们肆无忌惮地追逐打闹,阳光照进来,空气里漂浮着灰尘。